匡庐晚钟

发表时间:2011年12月27日 作者:夏磊点击: 收藏此文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一
                 
  每次与外地朋友通电话,末了总要说一句:欢迎来江西做客,我们一起去登庐山。可当朋友真的来了,却总为如何登山而费难,是真的爬好汉坡上去呢,还是驱车直到牯岭。朋友中多有儒雅之士,如果走好汉坡,登三叠泉,怕是体力不支,显出狼狈;可如果只在牯岭或山顶转转,又怕怠慢人家。虽然牯岭已是难得一见的天上的街市,但它毕竟不能完全代表庐山,若是把庐山比作一部百回大书,牯岭所书写的大约只是后面的几回。
  话是这么说,其实我也没有真正地攀过好汉坡,可却从未放弃登一次的念头。我一直认为山是有生命的,人只有在登山的时候,才能与这个伟大的生命进行交流,每一次剧烈的喘息和每一次牙关紧咬,都是对生命的一次原始的体验,是一次心无杂念的回归。我不赞同有的登山者在登顶之后说自己又征服了一座山。一个如此伟岸的生命怎么能被征服呢,自然界的生命人类可以驾驭,但除非你消灭了它,不然它们生命的属性是永远不可能被征服的,谁能阻止沧海桑田,谁又能不让小草生长呢。
  因此当我在这个深秋的傍晚试着在好汉坡爬一段的时候,心中是怀着敬意的。
  从山谷吹来的寒风,似乎隐隐约约总像带着点山中寺院的晚祈的钟鸣,我知道这只是一种感觉,但是这感觉从我踏上第一个台阶就有了,或许这钟声正是我期望听到的,并已经在我心中萦绕多时了。是的,一个俗人面对着这座“一山藏六教”的宗教名山,是没有办法不诚心祈福的,面对着无数神明的仁爱,谁都没有办法不去做一次虔诚的参悟。尤其是在这夕阳如血的黄昏。
  我知道,我无法改变这里的一草一木、一石一瓦,甚至都弄不清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,那几百座寺院和别墅残留着的又都是谁的气息;而我更知道的是,当我离开庐山,当我有一天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,它依然在这里等待着和下一个来访者交谈。这里面又该有多少轮回的秘密呢。
  这么一想,这次留宿庐山就几乎相当于一次宗教式的膜拜了。
  深秋不是上庐山最好的季节,却是最能够让人感怀的。各式各样别墅的红色的屋顶,点缀在萧瑟的秋风里,旧一些的显得凝重,新一些的则渲染出一片灿烂,鲜红的枫叶散布在其间,提醒着人们岁月和季节的变迁。中国文人素来就有悲秋情结,几乎谁面对着层林尽染、红叶如霜,聆听着孤雁长鸣、枯溪浅唱,都不可能无动于衷,他们从来不缺乏想像,眼看着一个个生命在这个季节无声地衰落,联想到人世无常,就难免会生出几许凄凉和叹息。于是,中国最伟大的悲情人物司马迁来到了庐山,他“南登庐山”,为庐山两千年的文化史翻开了第一页,写下了第一个篇章。
  司马迁是孤独的,在他之后上山的人里面,也有许多是孤独的,像陶渊明、朱熹、苏轼等等。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他们中的一些人那么执著地登上山顶,然后选个地方住下来,与青灯黄卷、竹影林风为伴;又为什么总选择独自一人。我不只一次地想,或许他们是为了感悟什么,也可能是已经感悟到了什么,而这些东西是不能说破的,是无法与他人分享的。那么,既然只能放在心里,这些感悟又有什么用呢。他们之中许多人还写过不少诗篇,那些诗文一旦从口中吟出,感悟也就画上了句号,那么他们的诗又是写给谁看的呢。看来,他们的孤独和感悟也是希望有人来一同品尝和分享的。
  这么一想,我忽然觉得那些高山一样的先贤大家,其实也是很可爱的。他们由于内心的矛盾和挣扎选择了隐居庐山,又因为庐山他们消解了矛盾,停止了挣扎,这本身就已经具有了一些宗教的意味,更何况他们其中的几位正是中国儒道佛划时代的人物。还是我前面说的,庐山是有生命的,它被长江和鄱阳湖滋养着,它的个性里面充满了水的圆融。仁者乐山,智者乐水,这一大片山水天生就是为了启迪人的智慧而生的,难怪那么多人把庐山当成了仙山福地。
                 
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二
                 
  有一阵笑声可以为我前面这段话作个注脚,这笑声远远地从山中传来,和寺院的钟鼓和鸣,在空荡的山谷里回响了整整七百年,这就是庐山乃至中国文化史上著名的“虎溪三笑”。我看过宋人的《虎溪三笑图》,也看过傅抱石先生的《虎溪三笑图》,宋人画中红叶缤纷,画中人长衣飘飘,一看而知,正是深秋时节,而傅抱石画中不但也是冬衣加身,似乎还能感到正有雪花飘下。由此看来,这件事是发生在庐山的秋冬季节,尽管这事本身还很值得推敲。
  这一天,莲教创始人慧远法师还和平日一样卷写经文,毕竟佛教传入中国还不久,兴盛才不过百年,正有大量培养弟子、译注佛经的工作要做,他已经三十多年没有下山了。尽管来客很多,但他每次送客都止步于门前的虎溪,然而他的这条戒律却在今天被两位来客打破了,他们是儒生陶渊明和道教宗师陆修静,三人谈兴正浓,不觉已月出猿啼,慧远意犹未尽,边送客边交谈,竟已过了虎溪。这时,守山老虎也觉奇怪,这位老僧竟然走过了虎溪,于是大声吼叫起来,三人这才惊觉,旋即会心地纵情大笑起来。
  翻遍《世说新语》和《莲教高贤传》,也找不到他们谈话内容的只言片语,我们只知道慧远早年研究过老庄学说,并且在讲经的时候常引用儒道经典来解释佛教教义。或许正因为如此,这个笑声才充满了神秘,充满了玄机,也充满了诱惑,毕竟是儒道佛三位高师同时发出来的,毕竟在这之前还找不到类似的记载。
  正是因为有了这个笑声,庐山便有了更广阔的胸怀,后世的人们无论是怀着怎样的心思来到庐山,充耳便是这爽朗的笑声,谁能不为之感染,谁又能不变得豁达宽容一些呢。一座东林寺,一座简寂观,这两个不同信仰的中国人的心灵的家园,这两个南中国最大的道场,居然同处一山,而且并无对峙,这实在是中国文化和宗教史上影响深远的一件事。
  我曾经这样思考,中国的三教自创立以来,没有过十分激烈的冲突,虽然唐代有过把道教尊为国教,清代有过兴佛抑道,但总体上是温和的,没有出现过长时间的宗教冲突,这与中国幅员广阔、人口众多有关,人们你修你的来世,我做我的神仙,大不了道不同不相为谋而已。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原因,那就是他们在终极价值取向上虽然有很大差异,但追求这个价值的过程,也就是对修行的要求却是基本一致的。无论是佛教的轮回,还是道教的羽化登仙,就是儒家的修身齐家、治国平天下的入世思想,也都是以修身为前提,以“内圣”为标准。那么,越是高深的修炼,就应该越是平和圆融的,这或许能解释东晋之后的几百年里,庐山三教共荣的景象。三百多座寺庙和两百多座道观,该能住下多少神仙呀,庐山的钟灵毓秀也就自然而然了。
  庐山的三笑亭中有幅对联,妙趣横生,而又意味深长。
  桥夸虎溪,三教三源流,三人三笑语。
  莲开僧舍,一花一世界,一叶一如来。
  有了这经久不息的笑声,谁还能说庐山没有生命并生生不息呢。
                 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三
                 
  我们应该说说庐山这部书的后几回了。在这几回里,另外几个宗教远涉重洋,在遥远的中国腹地找到了他们心中的伊甸园。空寂的牯岭响起了另外一种钟鸣,这钟声并不浑厚,它伴着悠扬的诗唱,通过教堂顶上的十字架,直接把祈祷送上了寥廓的天空,随后又把天国的福音带回来,像种子一样种在人的心里。
  还是一个冬天,时间是一八八六年。这一天,在通往庐山山顶的樵夫小道上,走着一个年轻的英国传教士,他的中国名字叫李德立,他并不清楚他此行的意义,实际上,他一开始是不打算上山的,他看中的是山下狮子庵附近的一块地,可当他发现了地势平坦、水木葱荣的牯牛岭之后,他知道他成功了,他兴奋得把这块地的名字都改了,为它取了一个清凉的名字,叫“牯岭”,在其后的四十年里,李德立始终把持着牯岭的大权,庐山也先后建起了数百栋风格各异的别墅。
  光阴荏苒,岁月悠悠,在这些别墅里,发生了不知多少浮尘往事,迎来了不知多少中外主人,也送走了不知多少历史风流。一出出人间的悲欢离合,一场场政治的风云变幻,在这里交替上演和落幕。
  面对这一切,我总是叹为观止。我不知到底对李德立应该感谢,还是应该诅咒。毫无疑问,作为一项商业运作,庐山的开发是非常成功的,庐山也因此而被全世界知晓。然而我总是无法忽略李的另一个身份,他本来真的是一个传教士。客观上他带来了庐山的宗教繁荣,天主教、东正教、伊斯兰教和一批批传教士纷至沓来,小小的牯岭居然建起了十几座教堂。我不想过多地说李德立,毕竟我们是没有办法引以为荣的。
  我每次同时想起,而又倍感温暖的是另外两个外国人,他们是一位来自美国、中文名字叫赛兆祥的基督教传教士,以及他的女儿赛珍珠。
  我还是要把话题拉回到宗教上。
  赛兆祥和许多外国人上庐山的初衷是为了躲避南方的热病,然而他却没有忘记把上帝的福音和仁爱也一同带上庐山。这是一位真正的传教士,十九世纪八十年代他带着他的新婚妻子来到中国,在中国生下了四个孩子,却有三个被热病多去了生命。他在中国失去了太多,但他仍是那么执著,真的看不出他有什么企图和野心。他穿着中国人的服装,走在中国的乡间小道上,说着土洋结合的中国话。他在村庄里租个小房间,排几条长凳,一个小小的教堂就建好了。他告诉人们他是按上帝的指派来传达拯救他们的意旨。这个情况似乎很滑稽,村民们从最初的敌视戒备到困惑不解,之后甚至开始有人可怜他,有位妇女就说过:让我们帮帮这个洋人拯救他的灵魂吧。最后大家终于发现,这个奇怪的洋人的确没有害人的意思,他什么也不索取,他叫人祈祷忏悔似乎只是想让人得到上帝的宽恕,死后好进入天堂。
  说着这位令人尊敬的传教士,我的眼前不禁又虚幻出庐山上六教争辉的景象。比起虎溪三笑那时,这时的宗教融合好像更容易了些。中国传统的儒道佛虽然有些交叉,但在人生哲学上却只有入世和出世两种方法,而这两种方法从来就没有统一过。“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善天下”,这两句代表儒道处世观的话虽然放在了一起,但却是非此即彼的,核心上仍是分裂的。好在我前面所说,对修行的要求是基本一致的。而基督教却调和了这两方面,他们找到了一条既可以拯救世界,又可以拯救灵魂的道路。赛兆祥们看起来笨拙得有些可笑,但他们却一直在思索着上帝会怎么样、不会怎么样,他们执著地希望自己每个脚印上都留下上帝的意志和光荣,努力用人性来表现神性,所以传教士们常用丰富的入世思想和入世言行,为自己最终的出世做准备。这样,出世的平等和入世的自由就慢慢占据了基督徒的心的家园。
  说到这里,我想我已经明白了庐山宗教繁荣的秘密了。近代传教士们已不仅仅像他们的先驱利马窦那样敬儒、“让耶稣更像孔子”,而是积极地运用近代科学技术为诱惑来张扬他们的宗教文化,加上西方强势的政治文化,入住庐山,甚至入主庐山都不足为奇了,当然,他们也包容了我们本土的宗教。庐山便钟鼓和鸣了。
                 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四
                 
  我已经流露了许多对庐山上传教士和外国居民的好感,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是爱中国的,他们在庐山居住只是为了避难,他们中的许多人一生都在山下为中国的百姓布道和做着慈善事业。是的,我经常为我的这些看法在内心做着反复的挣扎,我无法无视我们民族曾经的苦难,但又无法忘记一张张肤色奇怪却同样真诚的面庞,这其中有一张就是赛珍珠的。
  赛珍珠别墅里的蜡像做得非常优秀,她亲切得让人忘记了她的伟大,她平常得让人想去和她交谈。赛珍珠信奉基督教,却在中国生活了近四十年;她用英文写作,却写了一部反映中国农民生活的长篇巨著,并以此获得诺贝尔文学奖;她金发碧眼,美丽高贵,却取了一个连中国农民都觉得土气的名字赛珍珠。
  这是一栋并不起眼的别墅,安静地伫立在半山坡上,如果不知道这栋别墅的主人是谁,可能真的不会引起人的注意。这符合那位传教士的个性,他不喜欢张扬,也不喜欢和富有的同胞在一起。“每年六月,当秧苗从旱地秧田移到水田的时候,也就是去牯岭的时候了。”童年和之后许多的日子,赛珍珠就住在这幢别墅里。
  站在别墅门前的台阶上,我感到一点庄严,并一同感到了一点温暖。别墅周围大树参天,树顶上的红叶映衬着被晚霞点缀的湛蓝的天空,地上的落叶铺了厚厚的一层,像是告诉我们岁月在这里沉睡了许久,脚步要轻些再轻些。书房里的打字机再也不会动了,但仿佛还能听到隐隐约约的敲击,看到一串串字母像长了翅膀的精灵从窗户里向山谷飞去。
  我无法把赛珍珠和我们本土的大儒硬扯在一起,但却并不影响我对她的崇敬。我感动于赛珍珠平缓深情的笔触,这位传教士的女儿给予了中国农村深切的关注,给予了中国妇女深切的同情,也在黄褐色的泥土里挖掘出了中华民族高贵的灵魂。
  为了写这篇文字,我重新找来了赛珍珠的《大地》,然而我却没有看完,我看到王龙临终时对儿子们说的那段话,就合上了书页,我记住了这样几句:我们从土地上来,我们还必须回到土地上去,如果你们看得住,你们就能活下去,谁也不能把你们的土地抢走。
  从赛珍珠别墅走到如琴湖边,已是暮色四合,寒气从四周弥漫过来,湖边的店铺和别墅里已亮起了点点灯光。我努力寻找着其中的一盏,这灯光需是从一栋叫“快乐家”的美式别墅里照出来的。“快乐家”是一所孤儿院,是由美国、瑞典和中国三位女士一位传一位办下来的,在日军围攻庐山的时候,她们从难民手中和路边收养了四十二名孤儿,她们用募集的善款让这些贫苦的孩子第一次吃到了奶粉,她们的正义使日军的铁蹄没有踏进孤儿院一步,她们甚至教会了两位盲女朗诵冰心的《寄小读者》,老一辈的庐山人还记得她们灯下夜读时摇曳的身影。宋美龄女士曾经到孤儿院探视,她走到钢琴前,非常动情地说:请允许我弹支曲子,向布朗女士、牧选青女士、胡爱德女士及保教人员致敬。说完,她弹奏了贝多芬的《月光曲》。悠扬的琴声在山中回荡了许久。
  这个晚上,我恍惚中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听到牯岭的晚钟,却隐约听到了《月光曲》,看到了如琴湖里倒映着的宛若精灵般闪烁的半轮秋月。
                 
                 

 

(编辑:中国国土资源作家网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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