幸福状态

发表时间:2015年04月27日 作者:田景轩点击: 收藏此文

 

赵润生从山上下来时,身子都快散架了,他妈的,真想把地当床,狠狠地躺在上面,再不不愿起来。——这个床虽然凹凸不平,生硬,一点也不柔软,像真正的床,像席梦丝那样柔软;但凉爽,透气,还弥漫着浓郁的泥腥气、草叶味,这些味道吸进肺里,让人回肠荡气,就是一个安逸。——想是这么想,如果天当被呢?这个念头马上就被否定了。这个“被子”太热了,热得像烙锅上的饼,烫人得很那!你看,这“饼”冒出的蒸气,不是把润生和他的伙伴耿春来活活地熏成一张“非洲”脸了么?颈脖上,手臂上都起了皮,掉了几层,又都露出新鲜的白生生的嫩皮子来了。——算了吧,“天当被、地当床”躺一躺的想法算是妄想了。还是埋着头,加快步子,赶快地往家赶吧——往住在乡场坝的项目部赶吧。

太阳开始在山后徘徊,迎面偶有一缕风,女人的纤手似的,往脸上、脖颈上一抹,怪舒服的。嫩绿的树叶儿轻轻地摇恍着,在这寂静的山谷,它们就像这村里的小孩子,自由而懒散,呼吸风,接受阳光的爱抚,渴望雨水的滋润,头望着山外,或垂向地面,生长、衰弱、再生长,顽强的忍性,把山谷里的四季拉得老长老长的。——哎,这是些幸福的树叶,是些幸福的树枝,没有牵念,没有挣扎,没有忧愁,也没欢乐,——不,也可能全是欢乐,比如,风中的摇曳,雨中的颤抖,谁能说不是另一种欢乐呢?因为这里是它们的家,它们就是这里的主人,又或者,扎根在这里,这认了这里为家——只要有土地的地方,就是家啊!润生想。

回到驻地,总算可以把脚软下来了。赶快把水壶灌满水座到电磁炉上,烧热了洗澡;身子也就歪在床上,抓紧释放浑身的燥热。——知啦啦啦的知了声还在耳边回旋,火热的阳光还似在头顶泼洒,苞谷杆叶子划在手臂上辣乎乎的,就是在好不容易找到的树荫下,热气烘烘的气流仍叫人喘不过气来……他慢慢闭上眼睛,感觉自己正变成一片清凉的树叶,幸福的树叶。

赵润生四十五六岁,是个老地质了。野外什么没经历过?但想起昨天的经历还是让他委屈得像个孩子。快中午时分,两人从304钻孔机场回来,——这个孔已经终孔10多天,等待测井,但要每天上下钻清孔护壁,避免坍孔,今天是特意来提醒他们的。在下山的时候,坡上的紫红的砂子很多,脚一踏去,轻轻的,人随着砂子往下滑,很容易摔倒,两人小心冀冀地挪着脚步,可就在快到山脚时,润生抬头看什么,看什么呢?对面的石崖,石崖上有断层?还是看对面的村子,满村子正撩着炊烟,农民们正在煮午饭……不知看什么,就在这当儿,脚下一滑,噗的一声,身子往后一仰,重重地摔在坡路上,细粒的砂子硌得屁股和肋骨生痛。小耿紧走几步来扶他,他自己已经爬起来了,双手拍了拍裤子上的泥灰,笑着说:“没事没事,就是把裤子搓脏了。”其实心里在狠狠地诅咒着这该死的砂子,哎,砂子呀砂子!这个孔终不了,还离不开你呀!还得在你面前战战兢兢……不过,即使离开了砂子,换个地方,一样的下雨天泥泞的黄泥巴路,不小心,一样是摔一屁股黄稀泥,更惨;又或者,换一条茅草丛生的荒坡路,边走着,一边还得不断挥着手中的破竹杆“打草惊蛇”,双眼瞪得老大,比寻找岩石断层还仔细,没法呀!让蛇咬上一口,那不是开玩笑的。他常想,这夏天坡上蛇多,万一是让蛇咬上一口,该怎么办呢?听说分队配有蛇药,甚至配有医务室,那是因为人多的缘故;可普查组三五个人,丢在山里,就像泼一盆水在火辣辣的地面,一会儿就没影了,谁会想到你有这些危险!组长毛兴宇不知他想过这个问题没有,反正没听他说过带有蛇药,如果真被蛇咬上了,看来只有听天由命了。这种想法,使他每次走在这样的荒坡草丛中时,老是提心吊胆的。

“没事,小耿。人老了,经不起摔了,摔一跤,就感觉身子骨都散了;有时又感觉像一团气,被振散了,再难聚拢来,唉……”他对想过来扶他,一脸忧蹙的耿春来道。耿春来二十出头,才从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一两年。

“呵,是,要小心,这爬坡上坎的,难免摔跤……赵工,你一直在这个单位呵?爬了二十几年山?”耿春来看着面前这个背略微有些陀的半拉子“老头”怜悯地问道。

“二十多年了……也不全是在山上。我们是八十年代参加工作的,到了九十年代正赶上地质行业低潮的时候,也下过岗,还摆过地摊,准备搞第三产业呢!……”赵润生苦笑了一下。那年他和毛兴宇摆卤肉摊,开始也还兴致很浓,但有一天,城里卫生大检查,城管清理街边摆摊的,那个阵杖,就像用推土机铲除路边乱石似的,卖水果的、拖板车的、炸臭豆腐的、卖衣服的、卖菜的……不分男女老幼,一窝蜂地乱跑呵!他和毛兴宇起兴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,待明白过来,人潮已经涌过来了,穿制服的,挥着警棍,一路乱打,叽拉哇叫的,他们也推着车往外跑,结果也不知是走太急了,还是硌着块石头还是砖头呢,车子一偏就倒在路中了,卤肉卤汤洒了一地,眼看城管就来了,两人顾不了收拾,撒腿就跑吧,不要让抓住人就行……晚上,两人喝着苞谷酒,吃着剩在家中的卤肉,满脸皱巴得都快像卤大肠了……

“赵工,水开了,你不洗澡呀?”听到电磁炉上呼咕呼噜的声音,小耿出来看是水开了,就关了电磁炉来叫赵润生,见他正扯着酣呢,嘴巴张得大大的。他犹豫了一阵,还是叫醒了他。

“哦,好!……我这就来洗。”

他舀了一盆冷水端到天楼上,再下来提上水壶,把热水冲进冷水里,用手试了试水温,微热,刚刚好,然后开始脱裤子,衣服在上床时就脱了,正半裸着上身呢。这时太阳已完全落坡了,天边挂着血红的晚霞。当温水漫过全身,头发已经湿淋淋的时候,浑身一下子轻爽了起来。乡场上没有洗澡的地方,每天洗澡就是舀盆温水冲抹一下,这不稀奇,对赵润生来说,这太正常了。早在刚结婚那阵,住的是单位的单身楼,家里没有浴室,洗澡就到街上的公用澡堂洗。去澡堂还得走上10来分钟的路。每次洗完澡出来,他就在心中暗暗想,要是我有房子了,第一件事就是安个热水器,解决不用出门就能洗上澡的问题。后来,他参加大队集资建房,住进了一套四十来平米的房子,果然安上了热水器,虽然这个“热水器”是人工加工的一个水箱,放进一个热水棒加热水的简易型,但总算可以在家里洗澡了,也让他颇兴奋了好久。但在野外,却没法了。要想舒舒服服洗个澡得到几十公里外的城里去,很麻烦,平时只好打盆水随便解决一下了。这让他没有什么别扭的。因为当地人洗澡也是这么解决的,烧了水,关在一个小房间里,稀哩哗啦地冲洗一番就成。除了大太阳天上山必须当天冲洗一下澡外,平时阴天或不上山时,十天半个月冲洗一下也是常有的事。没有哪个说你身上臭或嫌弃你不讲究卫生。——但在家却不一样,两天不洗个澡就怪别扭的。——这纯粹就是环境使然了。

晚饭又是由炸洋芋丝、西红芾炒鸡蛋、素白菜汤,看到这些,他便暗自生气,骂这个死姑娘太笨,就做不出一样他喜欢的东西来,比如,西红芾葱花汤,白菜豆腐汤,或者油炸花生米……当然,有一锅菜豆腐或卤肉就更好了,菜一好,胃口就好,就有喝酒的欲望;现在也喝酒,可这样的菜……顿顿鸡蛋“都吃出鸡屎味了!”。他的确喜欢卤肉,不单卤力味道浓,满嘴香,关键是见了卤肉,就想喝酒,酒虫就在喉咙打转,脑子里就会回旋着“大块朵颐”、“大碗喝酒、大块吃肉”这样的画面来。——这样的画面让人亢奋,热闹,有激情,仿佛自己正为某一件事而努力着,没有枉费时间,前途一片光明;没有孤单,因为在这样热闹的氛围里,多的是“志同道合”的人,怎能孤单呢?浑身被激情包拥着,被英雄的感觉鼓舞着——想想看,这大约就是他“好这一口”的思想源头。这一口下去,夜变得奇怪地短了,他与他的家,他所在的远方的城市缩短了距离,仿佛老婆就在跟前,孩子就在膝下……唉,喝酒真好,酒下肚里,世界上的距离都没了,干群关系和谐了,贫富差距消除了……当初他与毛兴宇相约卖卤肉,大约也与他们都喜喝“两口”,而卤肉又助酒力有关。毛兴宇每次从队部回来,铁定是要带一包卤肉的,他自己也一样。到了项目部,这晚上就能“大块朵颐”了。大块朵颐的夜晚一定是温暖的。如果老是孤孤单单,冷冷清清的,老是想着老婆孩子远在天边,自己的城市总是可望而不可及,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?

“小玲,明天是赶场天哈?”

“是呵?有哪事?赵工?”

“如果买菜看到卤肉,称一斤哈?”

“哦,要得。”

“有了卤肉好喝酒,嘿嘿。”

叫小玲的姑娘今年二十多岁,猜她的年龄的话,也就二十二三吧,但已是两个孩子的年轻母亲了。她每次煮饭都背着她的还在喂奶的孩子。这样的场景让赵润生感动,因为从她背孩子的动作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母亲,他想,当年的母亲也一定是这样把自己背大的,到插秧的田里,种苞谷的山上,甚至挑粪的时候;但这样的场景也让人惆怅,看着年轻的满面红润的小玲,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,也曾想找一个母亲一样的老婆,就像小玲这样的,背着自己的孩子,下田上坡……然而他结婚了,老婆自然不是村姑。再说,他母亲却也过逝了。

母亲过逝那年,他正下岗,正在想通过摆摊来重找一条生活出路。记得那是六月,母亲查出患了宫颈癌,他先是吓了一跳,但听说女人得这种病只要做了手术,好多还能活下来,他又充满了希望。但把母亲接到城里来复查,确诊是宫颈癌晚期,并要求立即住院,一听到先交3000块押金,他所有的豪情就全都跑不见了。他当年刚刚参加集资建房,还欠着别人一万块钱呢!他真是撞墙的心都有了,满心里全是哀伤、忧怨的、灰心的情绪,就像那个雨季,整个心都被浇得湿淋淋的了。母亲似乎看出了一些端倪,执意要回老家农村,此时的赵润生,连挽留的底气都没了,整个人像被什么抽空一样,轻飘飘的,薄得像一片纸。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责怪自己:“我是一个没有出息的人!我是一个不孝子!一个不孝子!枉自读过大学,仍旧百无一用!——可说到底,我到底是不能抢人犯法呀!”在生活面前,他是彻底低下了头。第二年,他回老家看望母亲,听家里人说,母亲痛得受不了的时候,就发狠地说:“真想一刀把痛处割了!”家人带她到县医院检查,医生检查后说,手术不能做了,癌细胞已经长大到葡萄串一样多而密了,回家养着吧。这就等于判了母亲“死刑”。大约再过半年,母亲就过逝了。母亲过逝后,他才想起在母亲身边时的种种好处来,那种无忧无虑的成长,那种肆无忌惮的快乐,那些风逐长空般的憧憬……

第二天天刚亮,天空稀哩哗啦地下起雨来。雨水像丝帘子,柔软地密织地挂满天空,推门看去,万物都被雨帘笼罩着,透过淅淅沥沥的雨声,对面的山峦隐现在烟雾里,只透出薄薄的淡绿色,雨雾从山顶往山脚弥漫,渐渐地,远山没了,只能看见眼前的房舍,泥泞而狭窄的街道,偶而掠过的一辆汽车的噗哧哧的声音。

昨晚毛兴宇从队部打来电话,说与测井的联系好,今天他们一早从城里赶到燕凼,304孔今天测井,一定先到机场等他们。这老天真是作弄人。但赵润生没有犹豫,他知道这测井是大事,好不容易约到了测井的人,一定要珍惜机会。他主动联系一下测井的人,对方说,已经从城里出来了,叫机场准备好民工,到了组织人抬设备。哦,看来测井的比他想象的还敬业。他只得喊上耿春来,吃过一碗面条,拿上雨伞,朝304机场走。去机场有1000来米路,平时天气好,可以坐街上的摩托车,可这大雨天的,上哪找摩托车?再说了,也不安全。队上三番五次地讲,在野外禁止坐摩托车,因为摩托车不安全,再说了,坐“摩的”出事,毫无保障,是得不到赔偿的。可有时,上山填图,总是走路,一去八九里路才到工作区,已花去两个钟头,的确不划算,他们还是常坐摩托车,幸好还没出过事,不然只得自己“兜着”。当然,在野外的安全问题还真不好说,违规的不一定有事,比如下河游泳的事吧,在燕凼河,每次下得山来,浑身汗湿,如果时间来得及,毛兴宇和赵润生总是要下河洗个澡的,清爽清爽,那感觉像在夏天酷热时节脱光了身子对着风扇吹风,那叫一个凉快!不过,常常是他们洗好了澡,爬上岸,再爬坡回到项目部,一样还是一身臭汗。然而遵章守纪不一定就不出事。听老一辈同事讲,一次一个地质员坐车进城,他们坐的是乡下的拖拉机,他看到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教师模样的年轻姑娘没有坐位,就把自己的位置让给她,当时车上满当当的挤了近头10个人。谁知车快到县城时出了车祸,翻车了,他从车上甩下来,没事,擦破点皮;可让她座位的姑娘却受了重伤。每讲起这事,同事们都要感概:“真是好人有好报啊!”

路上很泥泞,他俩的双脚胶鞋都裹上了厚厚的稀泥,雨水打在雨伞上,叮叮咚咚的,像在头顶上敲鼓,真说不出的吵死个人。等他们走到机场时,还是来迟了一步,民工们都在抬测井设备了。设备很简单,就是一台发动机,一捆测绳,三根探测棒(不锈钢的)和随身携带的电脑。但发动机重得要命,足有七八百斤,四个劳力壮的人同时发力都沉得很。这在测井找民工时常犯一个难,就是青壮力民工几乎没有,因为都外出打工去了,剩在家的大都是上了年纪的中老年农民,有时四个老农民抬不动,就增加到六个,那是没办法的事。

机子抬到位,雨还滴滴答答地下个不停。

润生把钻孔柱状简图交给负责测井的工程师杨立,就躲在帐逢里看测井。说是帐逢,其实就是工人们扯的彩条布搭的简易工棚,搭一张床就占去了大半空间,床前床下堆着七零八落的钻探工具,也就把工棚挤得满当当的了。工棚里,钻塔逢里都站着工人,大家对测井都很紧张,生怕出现坍孔卡棒的事件,那不仅仅是损坏一根探棒的事,严重的是放射性探棒里有放射源,如果取不出放射源,那问题可大了,大到会惊动省里公安厅都会到现场办案。所以现场个个脸上表情凝重。机长陈冬瓜不断发烟,但杨立却不接烟,他耳朵上别了一支,就再不接烟了,整个心思都集中在探棒的起落上了……

就在赵润生专心致志盯着杨立的电脑屏幕时,一个工人悄悄走到润生身边道:“赵工,你去看看下,外面的路上有人在挖坑,像是要拦路呢?”

“拦路?凭哪样?”

“他说这条路是他带人修的,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过的;要过也可以,交钱来。问他交好多钱,又不说。”

“哦,我去看看。”说着,赵润生起身就走出工棚。这时,外面的雨明显地小了,只偶尔滴落几点,半坡的云雾也在缓缓地往山上挪动,渐渐地露出山的青绿色泽来。

赵润一直在琢磨,反复跟陈冬瓜讲过,进村要“摆码头”——请一请村干部,村民组长,或当地有权威、说得起话的人的,不要做“平时不烧香、出事找庙门”的事;可偏偏还是出事了。——谁这么大胆,要堵路的呢?到这里勘探煤矿,是通报了县里、乡里国土部门的,是合理合法勘探,而不是非法勘探,——谁会没事跑到乡下来穷折腾呀!……走出20来米,果然看到一个中年男子正举着锄头费力以挖坑——从马路中央挖出一道槽沟,又在槽沟两边架上木柴,典型地要准备断路啊!

“你这是干什么啊?!”赵润生毫不客气地大声道。

男人抬起了头,露出一张黑黢黢的怒气冲冲的脸,他瞪起眼睛,顿时张开一圈眼白,像京剧脸谱上丑角画上的一圈眼白,他后来想明白了,这样的脸谱就是为了表现那双奇怪而大的眼白的缘故吧。

“你是哪个?你管球老子干哪样!”

“你挖断路没道理嘛!有话好好讲嘛!”赵润生理直气壮地道。他真有些生气了。他是从农村出来的人,但他却不知道农民不讲起理来有多蛮横。

你再讲再讲,老子一锄头挖死你!”“眼白”忽然跟前两步悬在了他的额前,没想到这个中年男子高出他大半个头,双手忽地猛举起锄头,顿时感觉一团黑云压到了他的头顶。润生一下子想到了一句话:好汉不吃眼前亏。——这话真的管用,当他确信这双“眼白”就要爆发时,语气缓和了下来。他的脸胀红到了脖颈,这是被吓的,同时还有生气和愤怒。

“有话好好讲!……”赵润生边说着边往后退了两三步。“眼白”还在怒目而视。润生再次退后了两三步,在十来步外,他索性垂下头,背转身,离开男子的视线,这才舒出一口气,憋红的脸稍稍缓和了一下。他有点恨自已,恨自己不够勇敢,这么快就败下阵来,旁边还有小耿那!这个榜样可没树好,有懦弱的嫌疑,同时一股屈辱感涌上心头。小耿一句话没说,双唇紧闭,脸色铁青。过后他说:“要是你不退,他敢动一下,我马上冲上去把他劈喽!”不管这话真与不真,润生还是感动了一下,不禁感概:“还是后生可敬可畏啊!”

润生退到钻探机场,开始打电话找救兵。找县国土资源局矿管股股长,回答说出差了,你们找一下村里的干部协调吧。打乡里的电话,乡长说,我把村长电话给你,找他协调,如果协调不成,我们再出面。打村长电话,村长倒是客气,马上说打这个人电话了解情况。大约过了半个小时,村长打来电话,说:“这个斯儿是到云南打工回来的,原来在这里挖‘黑煤’,的确是他组织几个老板投钱修的这条简易公路,为了他们出煤用的,要你们出点钱,就当赞助,也不过分,但他要2000块钱,咋讲都少不了,唉……你看,是不是你们商量一下,我也再找他谈一谈,看能谈少点不。……”村长说得合情合理,还真不好反驳。只好打电话告诉毛兴宇。毛兴宇沉吟了一下,说:“我请示一下领导,再回你话。”不一会儿,他电话就来了。他道:“嗯,这个,没办法,只有花钱解决,不能和他硬来,硬来的话,可能吃亏。……那就和冬瓜商量一下,用钱解决,只要不过分就行。”润生一面“嗯嗯” 着,一面只有点头的份。

“唉,强龙压不过地头蛇!惹不起,就谈吧。——讲半天,其实是不想出这个钱,觉得冤得慌。”他在心里暗自滴咕。中午吃的是青椒辣子鸡,陈冬瓜老婆做的,一对中年人,生活就是弄得不一样——有滋味。下午三点过钟,测井结束了,车子却出不去,大家都到陈冬瓜驻地休息。村长又来电话了,说:“讲不通,这狗日的顽固得很,还是少了2000块不谈。那你们再努力一下。”听村长的话,好象仅是钱的问题,但真正去和他谈,事情又不是这么回事。“眼白”他们临时住的低矮的泥坯屋子里,挤着七八个黑不溜湫的中年男子,大家七嘴八舌的,轮到问“眼白”态度时,他就丢下一句话:“我什么都不要!钱?——我没见过钱么?再大的钱我也见过!不要钱!这条路是我修的,我就是不让别人过!”讲钱不要,讲理也不讲,这不是横里扯么!陈冬瓜就去找房东。房东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,他不去,他说这个人狠得狠,年轻时候跟他干过架,一直都说不上话的。赵润生没法,只得在村里的小卖部买了几包烟,带着冬瓜、小耿又到那人的泥坯屋里,好话说尽,“求”他把钱收下,2000块就2000块吧,——但多的给不起了。旁边人也像扎“媒子”似的说:“行了,收了吧,人家也是为国家干活……”

“不要说国家!一提国家老子就生气!就是给中央办事情,我也不管!我不偷不抢,不犯法!谁敢把我咋样?有本事把我抓到监狱关起来!”“眼白”倒开口了,但却让人心里发堵。

“老二,不要再说了哈!玩一下就行了,别搞大了哈!”内中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忽然大声呵斥道,“眼白”一下子把头垂了下来。这让赵润生颇意外。

“我这个叔长期在外面打工,对家里情况不了解。其实是个讲理的人……这件事呢,他刚从云南回来,不知道前因后果,没人给他打过招呼,心里有气,所以,你们多多原谅了嘛哈……”

年轻人说得有道理,赵润生连连顶头,心里感激得不得了,旁边人也一直赞成,润生也就把眼睛看着陈冬瓜,让他赶快借坡下驴,把事情敲定。陈冬瓜马上表态说:“事情就这样定了,2000块钱由我这里出,先放车走。我还没出场,在出场之前把钱结清。这你们是知道的,交不清钱,我是走不了路的噻,你们应该放心。”

“放心,放心。没问题,相信你。”年轻人说。

事情办完,天已黑净。赵润生和小耿只得住在陈冬瓜这里。夜里又下起了雨,淅淅的雨声,让山里的夜晚显得更加寂静。这样的夜晚,让人想起沈丛文笔下的湘西风情来,走在雨水淋湿的蓊郁的树间,一个青年男子邂逅一位妙龄村姑,然后是一段纯朴温馨的情感对白,再上演一出纯粹清朗的男女之事……然而在这张吱咯作响的用木板搭在两张长条凳子上的简易床上,疲倦极了的两个地质员却呼呼呼地沉入梦乡,全不在意门外的雨声、白天的争吵以及文学家笔下的美妙但却感觉很遥远的人事。

第二天,天刚发亮,赵润生就接到301机场吴天胜的电话,告诉他,打到煤了,赶快来取样整瓦斯检测吧。赵润生一咕碌从床上爬了起来,这是他交待机场上这样做的,哪怕是夜半打到煤了都要通知他,他要及时赶到机场守煤、取样、检测瓦斯,规范上要求,测瓦斯样,从取样到开始检测,间隔时间不能超过10分钟。来不及吃早餐,也没洗漱,两个人就朝301机场赶。

门外雨停了,小路两旁草叶繁茂,挂满昨夜的雨水,不一会儿,两人的裤管就湿透了。山脚下的村子很安静,人们大都还沉浸在梦乡。雾,在山顶飘缈,看不见山头,他们朝山头走去,像两个进山采药的山里人,很快两人的额上就浸出了汗,雨后的山里不但没有变得清爽,相反却更闷热了。爬在山上,他有些气喘,耿春来却很精神,一付脸不红心不跳的神情。

他忽然同情起这个年轻人来。在这荒僻的山岭,一地枯寂,而年轻人的世界应该跟他们的心一样是丰富多彩的,梦幻斑斓的,跃动着的;然而山里太静了,树林、茅路、陡崖和看不到头山坡……钻机的隆隆声只会让山里显出更多的寂寞。然而有一种意外,就是在晴朗的天气,站在山巅上,极目远眺,山峦起伏,像一条条巨浪推向天际,让人有一种欲飞的愿望——跳出浪层,去浪外,波浪涌出的天外,去看一看,那是怎么样的情景……但这样的情景看得多了,又会蓦然发现,“浪”外还是“浪”,山外仍是山啊!山里有几户人家,山头是岩石和树木、小径,几畦庄稼……毫无想象。

年轻人需要恋爱,生活中要有女人。而这最重要的东西,在地质工作中显得像他们要找的矿一样稀缺。男人心中这最柔软的一块,让他们的生活少了一些光彩。村姑和少年们可以在雨水后的林子里放肆一下,因为他们本就生活在同样的空间,有相遇相识相知的机会,而赵润生他们呢?工作环境里只有冰凉的石头。在办公室的闲暇里,耿春来的光阴大都消耗在手机和电脑游戏、QQ聊天里,在那里寻找一个五彩缤纷的世界;赵润生呢?他在闲暇里,就是靠苞谷酒,一次次燃起他心中的英雄豪情。

第二天,毛兴宇回来了。他拿回了钻孔的第一批样品。这天,当他和赵润生、耿春来从301机场编录完成岩心回走在路上时,说:“老赵,想回家不?我们轮流休息一下?”咋听去,赵润生竟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,当确信毛兴宇的话后,他竟激动得有些口吃了。

“想,……咋不想呢!我明天就回。”这一晚,他竟半夜三四点钟醒了两三次,天不亮就悄悄地简单收拾两件脏衣服,用塑料袋一裹就出门去坐第一趟进城的客车。他来得太早了,足足等了两个钟头才等来进城的中巴车。当他刚跃上车找一个位置坐下时,感觉到老婆唐慧的脸宠就在他眼前晃,笑吟吟地。他的嘴角挂起了浅笑,甜蜜的感觉像一丝晨风一样灌进了他的身体。

唐慧,啊,唐慧!我的老婆,你现在怎么样了呢?他的心仿佛要飞起来了。谁说中年人没有丰富感情?是因为你不了解;谁说中年人感情不热烈?是因为你没经历。此时的赵润生,就像重回到年轻岁月一样,他的生活一下子变得色彩斑斓、温馨热烈了。

他在家呆了三天,就回项目部了。这三天来,他仿佛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,整洁的沙发、随时可以出水的温热的洗澡水、有很多频道的电视机、宽大的席梦丝床……一个人窝在沙发里,守着电视,老婆又到楼下打麻将去了,女儿在学校上夜自习,他好象一个客人被摞在了主人家的客厅,——这感觉让他很不舒服。他身上披满了山里的尘土和树叶儿、岩石的气息,乍到城市,抖都抖不掉,城市是光鲜的,一尘不染的,而他的身上满是山里的色彩,一下子站在城里,显得奇怪而突兀。到了野外就不一样了,就像鱼进了水里一样,就像野物子进了森林一样,他进了山,感觉这才是“家”,才是一个自在:酒,同事们粗糙的笑声,煮饭的小玲的笑脸,油腻的钻机、没完没了的资料……他像一个农民,这些都是他“地”里的“庄稼”。看到这些“庄稼”,他脸上就绽开了笑容。——他第二天到301机场时,吴天胜笑嘻嘻地问:“赵工,这两天不在,回家了?……怪不得满面红光,原来真是回家一趟了呵!哈哈……”其他工人也有跟着笑的,也有沉默不语的,说不出是羡慕还是嫉妒。

“呵?是呀,是呀……打得如何了?泥浆和得好哈?小心坍孔。”他赶快把话题岔开。

从301机场下来,毛兴宇说:“搞只鸡,咋样?——想吃什么尽管说,现在不比以前,生活是好得多了,想吃啥都能买,报生活费——项目上扣。哪象以前,吃点伙食,还要几个人摊伙食费!”

听说搞只鸡,赵润生就想起陈冬瓜老婆做的青椒辣子鸡,那味道想想就让人淌口水,再灌两杯酒下肚,哪不成神仙了?

“要得,哪里有不想的呢?只不知老乡卖不卖?”

“这放心,我们搞不到,小玲是当地人,她知道噻,通知她一声,叫她到寨子弄只鸡,晚上喝酒。——庆祝你回来。”毛兴宇朝他神秘地眨巴了几下眼,他也跟着莫名其妙地笑了笑。唉,才一只鸡嘛,何至于高兴成这样。

“小耿,打电话,叫小玲姐弄只鸡。”毛兴宇道。

耿春来打通电话,温言细雨地交待了买鸡的事。然后三人继续朝山下走。

到了项目部,赵润生搁好地质锤和图纸、记录本,开始坐在桌前整理瓦斯检测资料。耿春来正帮助小玲打理那只倒霉的鸡,毛兴宇则坐在电脑前,专心致志地研究他的肌票行情。

把瓦斯罐密封好,填写好送样单;把一天的地质填图记录数据上墨,整理钻孔编录,画柱状图……现在又整理瓦斯检测资料。一天有不少事情可做。就像农民认真侍弄他的庄稼,赵润生觉得充实。这个年龄应该安静下来,该干什么老老实实地干好,这是他总结自己生活走向下的结论。年轻时候折腾一下,现在“奔五”的人了,再折腾,就是瞎折腾、乱折腾了,他不愿意做这样的人,他不愿意别人说他失败,而瞎折腾容易失败,——现在才想到折腾,早时候干哪样去了?所以对那些找私活干啦,炒股啦等的,从不参与,不感兴趣,也不知怎么参与。毛兴宇喜欢“折腾”,据说他靠炒股卖了一套房子,130平米的;他炒股的兴趣和热情比搞地质那是不能同日而语的。天亮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,看他的股票动态,——从不曾见他天一亮就打开专业书,认真研究地质成矿理论或大地构造与成矿的关系——这些,大约通通都还给学校,还给老师了,他现在的工作仅是为完成任务而已,为了领到一个月的工资——他还需要这个工资来糊口;要想房子车子,还得靠其它,比如炒股票,他用炒股的钱买了套三居室房子,这是实实在在的,而他工作二十多年,之前一直住在四十来平米的“母子间”——一室一厅里,那还是很早的时候,参加大队集资建房买得的。他不想成为科学家,也不想成为学者,不是不想,而是能力不行,他很自知;他只要生活,只要能生活下去,如果能生活得好一点,那是更好——所以,你不允许他炒股,那是在抽他的筋,断他的财路。你如果给他承诺,把这个项目搞好了,分你一套房子,他大约会撞破了头,也要把项目搞得滴水不漏——但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。赵润生同样是这样,不想做科学家和学者,一样是不感兴趣,能力也不行;但他更不想折腾,他颇有点“知足常乐”的意思。对的,孔子说得好,“祸莫大於不知足,咎莫大於欲得,故知足之足常足矣。”在野外总是有空闲时候的,空闲时候干什么呢?专业书,够应付工作就可以了,——学以致用嘛;看小说书?耽误时间;守到电视,又显得太不上进。他终于想到,看看哲学书籍,研究一下我们的古文化,这岂不又高雅,又能消磨时间,一举两得?这样,他把老子、庄子、孔子的书买了一大堆,没事了,慢慢品,他当真也品出了一些道道。古人强调中庸之道,不走极端,与自然和谐相处,安贫乐道,孔子说:“我早就忌讳贫穷,仍难免潦倒,命运所制也;我也早就向往腾达,仍未得富贵,时运所限也。当尧舜之时而天下无穷人,非智得也;当继纣之时而天下无通达者,亦非智失也。时势使然也。行于水中不避蚊龙,此是渔夫之勇;行于陆上不避狮虎,此乃猎人之勇;白刃交于前,视死若生,此乃烈士之勇;知穷之有命,知通之有时,临大难而不惧者,圣人之勇也!”说到底,不就是“认命”、“不折腾”么?想一想,我赵润生还真是在这么做的。

一天,赵润生仰躺在床上,高高地翘起双腿,摇着脚掌,手捧着《论语》,真是一幅陶然忘机的图景。

一天遇到下雨,不上山,资料也不是那么很着急,大约又喝了“两口”,才有了这样一付幸福的状态。

 

 

 

 

(编辑:作家网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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网友评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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游客:匿名  2015-5-7 1
不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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