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砂村往事

发表时间:2017年12月13日 作者:绿野来客点击: 收藏此文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丹砂村往事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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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传说中的丹砂娘娘


    丹砂村是我的出生地,爷爷说,这里是我的第二故乡。爷爷给我取了个小名,叫矿儿。

    丹砂村坐落在层峦叠嶂的武陵山深处,象一片随风飘落的树叶,掉在了这山弯弯里,又如一粒沙子,被丹砂河的洪水冲到了这岸边上。

    这里的人家,很多都是以挖矿为生的,他们从四面八来到这里,就用山上的树木、河里的卵石,垒起了一间间屋、盖起了一栋栋房,然后,生儿育女,辛勤度日,几不知山外的风情。

    伴随丹砂村走过一年又一年时光,一代又一代岁月,为丹砂村带来名声与财富的,不是丹砂河畔的老包谷和土洋芋,也不是武陵山中珍稀的山货与名贵的药材,而是老天爷馈赠给丹砂村的丹砂矿。

    听爷爷讲,早年间,丹砂村的村民们打硐、采砂、研磨、过筛、阴干后的丹砂粉,是进贡朝廷的贡品,是皇帝玺印、御批才能用的稀罕物。也有一些异想天开的道士,用丹砂来制药、炼丹、修行。

    还说当年秦始皇陵里以丹砂铺道,制水银成河,用的就是这里的丹砂矿,这样可以保证始皇帝的肉体千年不烂、万载不腐。据说明朝年间,就有几个游方道士来朱砂村修行、炼丹,制不死之药,不知后来是否真的得道升天了。

    爷爷曾说过,我们脚下的丹砂村是一片挖空了的土地,下面的矿道像一张大网,从上到下,分了 好多层,象一个地下长城。不过这长城到底有多长,老辈子们谁也说不清。

    然而,对于丹砂村,我的情感是复杂的,有白云环绕青山的那种依恋,有风筝飞向远方的一份挣扎;有浪子负气离家出走的决绝,更有儿不嫌母丑的深深眷念。

    孩提时代的丹砂村,象母亲温暖、幸福的怀抱,我在那里享受了天真烂漫的童年;青年时代的丹砂村,象一幢千疮百孔的老屋,挡不住风、遮不住雨,凉透了一颗颗年轻的心。

    如今,在经历了生活的磨练,人生的洗礼,当我已成为儿女之父、事业有成的异乡游子之时,每当听到来自丹砂村日新月异变化的好消息,心中浓浓的乡愁不由一阵阵涌起,难忘的往事,也就浮上了心头… …

    童年的丹砂村留给了我不少美好的记忆。

    那时,丹砂村的丹砂矿是国家的宝贝,不但可以做丹砂粉,还可以炼水银,是国家最重要、也最紧缺的国防、化工原料。

    丹砂村红火的时候,也是我们家最荣耀的日子。爷爷是丹砂矿上资格最老的师傅和劳动模范,在北京受到过国家领导人的接见。爷爷带出了不少有出息的徒弟,有的徒弟还当上了矿里的领导。父亲作为矿山的子弟,也在矿山工作,是矿山抢险突击队的队长。母亲虽然是矿上的家属,一边带我,一边可以为矿上做一些零活,挣些零花钱。

    记得那一次,我闹着要爷爷带我我去下矿硐。爷爷说矿上有规定,为了安全生产,非生产人员不得进硐。我还是不依不饶,非要爷爷带自己看硐、看那个神秘的地下长城。

    爷爷特别喜欢我,拗不过我,就说:好吧,爷爷明天带矿儿去钻一回老硐。爷爷所说的老硐,就是早年间已采空丹砂矿而废弃的矿硐。

    爷爷在家里准备了一番,带上砍刀、水壶、电筒、藤帽等,妈妈还为我们备上了干粮。

    第二天吃过早饭,爷爷便牵着我的小手,带着他的下司犬,离开丹砂村,沿着丹砂河,向山里走去。

    爷爷给下司犬取名叫狗儿,为了这个名字,爷爷还被奶奶取笑过,说:一个矿儿、一个狗儿,成了你的哼哈二将了。

    爷爷嘿嘿一笑:什么哼哈不哼哈,叫着顺口就行。

    狗儿是爷爷有一次去乡下赶场时,从路边捡来的。狗儿有一双亮亮的眼睛、一个红红的鼻头,一身灰白的皮毛,似乎总是乱遭遭的,奶奶怎么梳理也梳理不顺。爷爷说:下司犬是卷毛狗,天生的,你别费那个神了。奶奶这才作罢。

    狗儿是爷爷最好的伙伴。只要爷爷不下矿硐,凡是进山打猎、外出钓鱼,狗儿都随时都跟着他。

    那时,丹砂河的水清清亮亮,流得很欢快。河的卵石颜色斑斓,多姿多彩,什么紫袍玉带石、国画石、鸡血石、石英石满河都是,一群群鱼儿在这五彩石中游来游去,仿佛生活在一个天然的大鱼缸里。

    我带着狗儿,一会跑在爷爷的前头,一会落在爷爷的后头,爷爷任由我们玩耍,向放敞猪一样,好不自在!

    去老硐的山路弯弯曲曲,,离开丹砂河开始上山了。路越走越窄,草越走越深。我心里不由打起鼓来,有些后悔不该让爷爷带我去钻硐。

    这是狗儿开始忙乎起来,这儿闻闻,那儿嗅嗅,还时不时在树根上翘起后腿,唰唰撒尿。

爷爷则兴致勃勃,一路走,一路挥动手里的砍刀,砍去路边的荆藤,在前面为我开路。嘴里还哼起了当地的山歌小调:

    千宝山啊,万宝山

    唯有丹砂最好看

    千喜欢啊、万欢喜

    挖得宝砂最喜欢

    千金万银

    也不换

    … …

    我那时还小,不完全听得懂爷爷唱的山歌的意思,不过爷爷快乐的情绪感染了我,觉得小脚板更有劲了,狗儿也兴奋得“汪汪汪”叫起来。

    当我与爷爷爬上一个高高的山坡时,已是气喘喘吁吁,满头大汗了。爷爷说指着一块大方石说:来,矿儿,我们在这歇气石上歇一歇,喝口水。

    歇气石!我顾不得喝水,好奇地打量起这块石头来。

    狗儿也凑过来,闻闻这、嗅嗅那。

    这块石头方方正正的,有一张八仙桌那么大,它安静的躺在小路边,不知是自然生长的,还是人们搬来的。

    石头的下半部,被野草掩藏着,石头的上半部,露在外面。我四周仔细一看,发现靠路边的这一面石头,油亮油亮的,用手一摸,十分细腻光滑。

    我问爷爷:这里怎么与其他地方不一样?

    爷爷拍拍石头说:矿儿啊!这是老辈人过去挖丹砂,背丹砂矿走到这里歇气时,放背篼时磨出来的。那些油亮油亮的东西,是老辈人的汗水浸出来的。

    听爷爷这么一说,我便想象着爷爷的爷爷他们,用竹背篼背着沉重的丹砂矿,在这山路上来来往往、汗流浃背时的情景。

    顿然,我对这块大方石有了一种崇敬的感觉。

    坐在大方石上,爷爷点了杆叶子烟,咂了几口,一股青烟从他的嘴里吐出,空气中夹杂了一股旱烟叶的气味。

    我正在啃妈妈带来的干粮,爷爷突然把我拉进怀里,指着山下说:矿儿,你看那是什么:

    我顺着爷爷的手势看去,山下有一个山洞,洞口前有一个石柱,亭亭玉立,有如母亲一样的身影。

    我脱口说,象石头妈妈!

    狗儿似乎也听懂了什么,朝着石柱的方向“汪汪汪”叫了几声。

    爷爷哈哈笑着说:乖矿儿,这不是石头妈妈,是丹砂娘娘,是我们丹砂村祖祖辈辈都要祭拜的女神。

    我说:这是一个石柱子,为何要祭拜?

    爷爷的脸凝重起来:矿儿不要乱说,不能得罪丹砂娘娘!

    见我登着一双不解的眼睛,爷爷的口气缓和下来:矿儿,听老辈人讲,我们丹砂村采丹砂的技术,就是丹砂娘娘教会的。

    我问爷爷,丹砂娘娘是从天上来的吗?

    爷爷说:丹砂娘娘是从巴国来的,她不但教会丹砂村人学会采丹砂矿,还把丹砂矿运到巴国去,为丹砂村换回巴盐来,丹砂村的人才有盐吃。

    我问:什么是巴盐:

    爷爷抚着我的头说:巴盐,就是我们说的盐巴。所以啊,我们丹砂村的人世世代代都要记住丹砂娘娘的好啊!

    我似懂非懂地使劲点了点头,狗儿也在跟着摇头摆尾。

    原来,爷爷带我去的老硐,就是丹砂村大名鼎鼎的仙人硐。


    后来,据说国家要还巨额外债,对丹砂矿的需要越来越多,丹砂村的丹砂矿开采量就越来越大,丹砂矿却越开越少了。

    当爷爷退休的时候,丹砂村也从辉煌走向了没落,开采了几千年的丹砂矿,终因资源枯竭,无奈地随着爷爷退出了历史舞台。

    丹砂矿闭坑了,企业倒闭了。我父亲与他的矿友们陆续下岗、失业、只能自某出路,却又不知路在何方。

    这时,我已从懵懂孩童进入了青春期,有了自己事业的追求与梦想。可是,严酷的现实摆在了眼前:丹砂村陷入了产业发展的困境、丹砂人陷入了家庭生活的困境。

    父亲的脾气越来越急躁,经常为生活琐事与母亲发生争吵。母亲也知道,父亲是因为失业,心里失衡、难受,才变成了这个样子。

    爷爷早没有了当年的精气神,花白的头发,满脸褶皱,象层层叠叠的岩层,被岁月挤在了一起。他时常与几个老伙计聚会,在破旧的小商店旁边,打几两散酒,就着一碟花生米或几块豆腐干,喝闷酒解愁,微醺之时,还会为当年狗儿失踪的往事,与老伙伴们争个谁是谁非,常常弄得不欢而散。

    爷爷愤愤地嘟囔着:狗家伙些!我家狗儿,肯定就是那年被他们偷去打牙祭了。

    是的,爷爷的判断是有根据的。那些年,在丹砂村生活最困难的时候,一只狗,尤其是被爷爷养的油光水滑的狗儿,在营养不良的人们眼中,具有不可抗拒的诱惑力,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,把牠搞到手。

    回想丹砂村过去生气蓬勃的光景,看着丹砂村眼下奄奄一息的样子,丹砂村年轻一代的心中     充满了困惑和失望。于是,大家或考学、或参军、或外出打工,纷纷背井离乡、“孔雀东南飞”了,丹砂村只剩下老、弱、病、残的人们,显得更加暮气沉沉。

    高中毕业后,我高考失利。因无颜面对爷爷的厚望、父母的期待,我便与几个玩伴相约,外出打工谋生,寻找人生的出路,不愿再成为家庭的拖累,也再不想看到丹砂村一副破败的境况。

    我暗暗下定决心:不混出个样子,决不回来见丹砂村的父老乡亲。

    我高中的一个女同学,与我很要好。他哥哥在上海搞旅游,介绍我去上海找她哥哥,这正好与我喜欢旅游的兴趣相符,便决定去闯一闯上海滩。

    临走前,爷爷拉着我的手,老泪纵横:矿儿,爷爷老了,丹砂村也老了,没有力气养育你们了。丹砂河总要流向大海,你走出远门,天宽地阔,全靠自己,丹砂娘娘会保佑你的!

    爷爷说罢,把我拉进他的那间光线很暗的小屋子,搬来一个木凳子,叫我稳住凳子,他站了上去。

    爷爷在房沿与墙壁之间的空隙里摸索了一阵,竟然摸出了一口小木箱。爷爷小心翼翼地把小木箱递给我,说:拿稳!那是一种不可置疑的口吻。

    我不敢怠慢,赶紧用双手接过小木箱——哟,好重!我不由叫了起来。爷爷连连向我摆手,示意我小声点,显得小心而神秘。

    这是我从未见过的小木箱,不知爷爷何时藏在家里的。

    小木箱布满了厚厚的灰尘,已看不清底色。爷爷抖抖索索地打开小木箱,只见里面是满满一箱用毛边纸裹成的纸包,上面写着明、清、民国等字样。

    我用惊异的目光看看纸包,又看看爷爷,眼里充满了疑惑。

    爷爷拿出一个写着民国字样的纸包,语气严肃地说道:矿儿,这是我们家的传家宝,已经传了好几代人。今天,爷爷破个规矩,拿一粒民国年间的丹砂给你,为你作出远门的盘缠。

    爷爷顿了顿,似乎说这几句话很累:矿儿,你一定要记住,不到万不得已,不要动用这包东西。

    说着,爷爷将纸包一层层剥开,一直剥了十多层,东西终于现身了:啊!是一粒少见的丹砂晶体。

     这就是老人们常说的宝砂。

     我惊得眼睛发直:这粒丹砂晶体有拇指大小,红如鸽血,透似琉璃,与水晶、方解石及围岩共生,品相十分完好,市场价值不菲。

     我急忙说:爷爷,这太贵重了,我不能要,你留着吧!

  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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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爷爷收藏的民国时期的宝砂——辰砂晶体


    爷爷说:矿儿,这是祖先留给子孙的东西,你现在需要,就带上。

    我还是执意不要。

    爷爷有些生气了,说:这颗砂是值点钱,可是没有你矿儿值钱!你独自出门打工,飘零在外,爷爷和父母帮不了你,只有这颗砂能帮助你、保佑你,带上!

    爷爷的态度十分坚决,我只好含着泪,将这粒饱含爷爷厚爱与期冀的宝砂收下了。

    说来也怪,这天晚上,我做了个梦。竟然梦见了丹砂娘娘。丹砂娘娘走近我,说:矿儿,你去吧!学好本事再回来,丹砂村将来还需要你!

    梦中醒来,我已泪流满面,朝着丹砂娘娘的方向,叩了三个头,心里默默承诺:

    丹砂娘娘,有朝一日,家乡若需要、有召唤,矿儿一定会飞奔而来!

    ... ...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(编辑:作家网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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